那晚回家后, 和陳青安想象的不同, 鐘盈沒有再掉過一滴眼淚。

洗完澡, 涂好護品, 卷著被子躺下，就閉上眼了。

安安靜靜。

有種被空了的茫然。

陳青安知道沒睡著，走到那側床頭, 也只是輕聲代了句：“你手機低電量, 我給你拿去充了。”

沒指鐘盈答應, 陳青安把兩人的手機充上電，靠著理完幾條消息，也掀開一角被子，沉默躺到邊。

這一會兒, 鐘盈的確還沒什麼睡意。

所以當聽見手機被放在床頭柜和料窸窣的聲音, 到陳青安躺過來的時候，是有點張的。

或者說, 還有些局促, 難為。

任何一個孩子都不會希, 被自己的丈夫看見自己同父親爭吵。

明明別人家的父親都是和兒站在一個陣營, 作為保護者的份, 生怕婿怠慢欺負了兒。

就只有。

鐘盈盡量把作放到最小，一點點蜷起來，悄悄抱住自己。

或許在親這塊兒，我這輩子運氣真不太好吧，想。

可人生不得意之事十之□□。

不是理想型的兒, 又怎麼能要求鐘軾和顧秋容做理想型的父母，是吧？

鐘盈翻來覆去地想。不對，或許應該說，這個問題已經想了很多年，在今晚終于有了約明確的答案。

這麼多年，自己難以釋懷的到底是什麼。

從小到大被放養著長，假期也是被反鎖在家，沒人陪沒人管。

鐘盈其實是個很膽小的姑娘，連晚上睡覺都總要靠著墻，把自己一團才可以睡得著。

還有好多好多。

裝再久冷淡，也真不了。

哪怕只是他們抱著，語溫言地說，盈盈對不起，這些年是爸爸媽媽冷落你了，讓你那麼多委屈。

其實就這樣，想要的只是一個道歉，承認是他們錯了。

哪怕最簡單抱歉的話也好。

越想越悶，嚨里像是堵了團春日漫街飄飛的柳絮，哽的不舒服。

“不。”

作隨著話音一起。

陳青安不由分說，把從床沿撈回來，嗓音帶著因施力而不穩的氣息：“……再就睡掉下去了。”

鐘盈噢了聲，仿佛半夢半醒的樣子。

簡單來說就是，繼續裝睡。

至于仍然橫亙在腰間那只手臂，鐘盈只好夢游似的，閉著眼摘開。

結果是……被越收越了。

這下，陳青安直截了當，從后把抱進懷里。心跳怦怦的溫熱軀上來時，鐘盈想過要掙扎的，反被他牢牢鉗制住，半分不讓。

這一點都不像往日的陳青安。

“……我不做什麼，”他著，聲音沙沙的：“就抱著你。”

陳青安雖然這麼說，作卻在撒謊。

他半撐起在枕側，垂著臉，輕輕細細吻著哭過微紅的眼尾，溫.存和，沒有一.彩。

……真的是被人捧在手心的覺誒。

好幾秒，鐘盈才記起推搡他，眼尾更紅了：“……你騙我。”

本來就是冷冷淡淡，恨不得散盡千金哄一笑的禍水長相。

這時候眼中泛起碎的，輕嗔薄責的樣子，說不出的弱堪憐，只會讓人有更暗更……的想法。

而且，而且這種想法還只有他一個人，可以冠冕堂皇的有。

想到這，陳青安是真有些反應了。

他閉上眼，竭力平復再平復，卻聽說：“既然你不困，去幫我拿個蒸汽眼罩，我不想明天眼睛腫。”

陳青安自然一百個答應。

在稀里糊涂，完全不確定東西到底在哪的指引下，他找了好一會兒才拿回來。

鐘盈一個人躺在被子里，神思沉沉往下陷，是真的困了起來。

陳青安原來不想喊，讓睡好了。

可聽見他回來，鐘盈守住最后一清明，迷糊不清嘟噥了聲，還是讓他把眼罩給自己的意思。

陳青安會意：“知道了，不怕睡吧，我幫你弄。”

沒開燈，他索了一陣，找到包裝的切口。

然后撕開，取出，輕輕蒙在眼睛上。

再躺下時，鐘盈已經貓咪似卷著尾，把自己睡了一團。

陳青安很想抱又怕吵醒，正猶豫著，那只手又夢游似的過來了……

不過這次，是準確捕捉到他。

陳青安不由一恍。

安靜夜里，聽見懵懂，好委屈地喊了聲。

“……老公。”

他聽的清清楚楚。

可話音落下，又抿著，睡寧靜，兀自睡去了。

什麼是心疼的要命。

今天晚上陳青安算是會了一遭又一遭，明明白白。

他小心翼翼把鐘盈圈進懷里。

黑暗中，淡淡的發香飄散著，是洗發水清新的檸檬柚子味道。

陳青安彎起眼，忍不住低頭輕輕吻了下。

不要怕，盈盈。

他在心底想，只要是你想要的，我一定會替你辦到。

——哪怕是要違逆你爸爸，我也敢。

##

第二日，國慶后的首個工作日，省口腔也恢復了全日門診。

早上沒排到陳青安的門診，他理完手上一堆事，正做著課件PPT，院辦老師的電話就進來了。

態度很和藹，意思很明確：他之前參與拍的宣傳片，后期有一點小瑕疵。沒有“一條過”，有幾個鏡頭要時間補拍。

幾個院領導時間都敲定了，就等他的時間了。

……這還能推嗎。

但他也不是頤指氣使的人。一線醫生辛苦，行政也有煩難之，都是工作上班，誰也不比誰尊貴些。

溫聲和那邊敲定好時間，電話一掛，陳青安著手機，從昨天到今天，一腔邪火終于忍不了了。

趁辦公室沒人，他撥了個電話出去。

給當年醫學部的好友，臨八大神，也是鐘軾的學生魏微。

嘟嘟響了七八聲，那邊終于接通了，語氣是迷蒙煩躁的：“……我說大哥！你能不能看看這才幾點？”

“十點了都。”

“干！”

魏微氣不打一來：“你又不上大夜，老子這才下班閉上眼躺尸多久？你們干口腔的真不是東西！”

不說還好，一說這，陳青安立即嘲諷道：“嘖，那你們干外科還真就是脾氣大氣高了。魏微你說你老板這是人干的事兒嗎？”

“陳青安！”魏醫生迷蒙著眼，把手機湊近看了眼姓名，這沒錯啊，更魔幻了：“我老板？我老板那是你岳丈，你搞什麼東西？”

“我說的還就是他。”

魏微還從沒見過陳青安這種波瀾不驚的人氣過這樣：

“！我老婆都說哭了，他還能看的下去，他鐘主任鐘教授還真是臨危不，舉重若輕。我現在是明白了，為什麼念書那會兒你老說做噩夢夢到他，你那肯定不是敬仰他學，崇拜他技，你是活在他的影里不能自拔……”

“青安。”

魏微很有耐心地聽完他變著花樣嘲諷自己導師，末了只是說：“我聽歸聽，但不能和你一起罵，我沒資格更沒立場說我導一句不是，沒有他就沒今天的我。”

“但是啊。”

魏微笑的慨：“我那師妹真是仙啊？你就陷這麼深。”

電話那邊的陳青安沉寂了一會兒，理所當然道：“我不一直都陷那麼深嗎，我好過嗎？”

魏微：“……”

后來，陳青安問了不關于鐘軾的消息，魏微也不瞞他，能說的都告訴了他。可講到最后，魏微忽然反應過來：“等等！那你他媽打電話給我到底干什麼？”

他剛下大夜班啊。

“你想想，我哪敢當面嘲他。”

陳青安溫和斯文笑著：“就只好.一下他學生解解氣了。”

魏微：“！！”

不用魏醫生細想，腦袋里一群問候陳青安的話就準備好了要口而出，可惜就在這時，嘟嘟的忙音傳來，這家伙已經飛快掐了電話。

干。

……

另一邊，陳青安往后一靠，轉著筆，心舒爽了不。

連帶著進來的師弟師妹都給了更溫和俊俏的神。

陳青安一問，原來周知行和蘇妤過來找他，是為了要個科室綁在他手機號上問卷網站的驗證碼。

“我那部手機丟家里了，”他站起，示意他們等等：“我出去打個電話。”

“誒誒誒？”

周知行眼神無辜看著他，似是在說，師兄你在這兒打唄，我們又不嫌吵。

陳青安說：“我又不能趕你們走，這不禮貌。”

周知行繼續疑，蘇妤垂著臉不說話。

陳青安懶得管他們，一揚眉，倒笑了：“我給我人打電話，總要有點私吧。”

說完，他出辦公室，往樓棟轉角的小花臺走。

一早上連著撥電話，手機背板上去都燙。

陳青安給鐘盈打過去時，正在解一道算法。

聽陳青安又是問眼睛難不難，又是問有沒有好好吃早飯，鐘盈丟下筆，難免臉紅，還有點不適應，試探道：“……你今天很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