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。

　A市郊區栗子村。

　冬天的白晝總是極外短暫，夕似乎也怕了臘月的寒冷，在西天匆忙沒。晚霞也只是短短一瞬，打工人三五群回到租屋時，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夜風拂來時，還在路上的行人無不裹上的棉羽絨服。

　“房東昨天到你家收房租沒？”

　“沒。今天會來。”

　“真奇怪，我都在他家住三年了，以前房東都是掐著日子，風雨無阻，每月不錯的過來，可從來沒錯過的。”

　有人聲音含著笑，“說不定房東發了善心，免咱們一個月的。”

　“沒事發夢！”

　啪。

　林晚照按亮廚房燈。

　劉國因為室驟然亮瞇了瞇眼，他下翻的棉帽子扔臨窗的沙發上，“天還早，怎麼這會兒就開燈，費電。”

　“吃了中午飯就出去收白菜，怎麼耽擱到這會兒？”地離家不遠，早該回來的。林晚照給丈夫倒杯溫水。

　“今年大白菜價兒好，咱家種的不，我去地里遇上開飯店的徐老板，他想要點，先讓他挑的。剩下的我拉了回來，足夠咱們一冬吃不完。”

　劉家是栗子的農民，家里老兩口五畝地，平時也不種費事的，一年兩季無非小麥玉米，另外再種些家常吃的菜蔬。冬天兩樣菜，蘿卜白菜。

　今天劉國就是去地里收白菜，拉回家存著，一冬的菜有了。

　劉國從兜里拿出賣白菜的錢，遞給林晚照，“跟房租一起存上。”

　林晚照接過，要按以往必然得擱柜上層的鐵皮盒子放著。夫妻倆都節儉，一月房租能收五六千，劉國卻至今只肯旱煙。過濾的，兩塊錢一盒的香煙舍不得買，嫌貴。林晚照從這錢里拿出一百塊遞給劉國，“留著買煙。”

　“買煙能花幾塊錢？”

　“以后好的，咱又不是沒錢！”

　劉國笑著接過放兜，“老婆子怎麼突然大方起來。”

　拉開柜門，林晚照依舊把剩下的錢放鐵皮盒里。

　不是突然大方，是做了那樣詭異又漫長的一個夢。

　劉國在屋里歇了歇，出去搬白菜。冬天的白菜不能放外頭，那就凍壞了，得擱屋里，卻也不能放太暖的屋子。屋子要冷些，白菜一顆顆碼好，蓋上棉被，能存一冬。

　往時人們生活貧寒，大白菜就是北方人冬天最好的菜。

　劉家其實早不窮了，四個兒，都在A市工作，也都有自己的房子，過自己的日子。老兩口過慣了節儉日子，即便不窮了，依舊是不了的舊思想。

　飯店買菜不可能挑上好的，劉國拉回來的白菜都不錯，個大飽滿，長的結實。林晚照白天就清理出放白菜的屋子，老三夫妻回家住的屋子。劉國抱著白菜，“老三媳婦最是個講究的，白菜擱他們屋，等他媳婦一來還不得嘟囔。”

　“來不來還不一定呢。今年屋子都租出去，不放這閑屋放哪兒？”林晚照從他手里接白菜就臨窗沙發的墻角空地擺好。若如夢中記憶，這個年，哪個兒媳婦都沒回來過，還空個屁的屋子！

　就是回來，這也是老娘的屋子，老娘愿意擱哪兒擱哪兒！

　劉國搬白菜進屋，林晚照挑顆結實水靈的抱去廚房，準備添個醋溜白菜。

　一刀剁去白菜頭，單留下白菜幫。白菜頭很，但做醋溜白菜用厚的白菜幫才有滋味。刀鋒斜沒厚白菜幫，一清的菜蔬原本的水香氣噴薄而出，這是只有經霜后的大白菜才有的香氣。

　白菜斜刀切薄片，放瀝水盆中浸洗。

　捆大蔥擱廚房墻角，這也是冬天必備，林晚照過去出一棵，再從蒜辮上拽頭蒜，北方炒菜蔥蒜香不能。

　劉國響亮的聲音傳進來，“啊？這麼貴啊！唉喲，真了不得……這不就是上個兒園麼，怎麼比讀大學都費錢……”

　林晚照的太一突一突的跳著，一直不愿意相信那個詭異的夢是真的，但，劉國接下來的話仿佛讓回溯到那個漫長的夢境：

　“哎，這不都為了孩子麼。只要孩子有出息，貴就貴點唄……行了，我知道了……我得問問你媽房租收沒……好，知道了……嗯，就這樣，掛了啊。”

　劉國掛斷手機，踢踏踢踏的走進屋，這是劉國特有的走路方式，腳總像抬不起來似的。他就這踢踏踢踏的進了廚房，“三兒打電話過來，說是兒園學費不湊手，想借一萬周轉周轉。”

　這是意料之的事，卻猶如點燃熱油的一火星蹦林晚心頭，林晚照恍覺轟然一聲悶響，心火炸。

　閉了閉眼，想下心中怒焰，就聽劉國問，“你收房租沒？收了房租等咱存錢的時候，就一塊給三兒把錢打過去。”

　林晚照心中那團火轟的二次炸，忍無可忍，無可，將菜刀啪的往案板一拍，怒不可遏，“沒錢就讀公立兒園！讀什麼國際兒園！再說，他是真沒錢還是假沒錢，你心里沒數還是怎麼著！裝什麼傻！我告訴你，我一分錢沒有，有也不給！”

　“咱們今年也沒買炮仗，怎麼火這麼大。”劉國也給林晚照轟的不輕，卻也習以為常，笑著說，“老三自來鬼頭，我還不知道他。可這也不是給別人，這不是給兒孫麼。咱們過日子為的什麼，還不是為了兒孫。”

　林晚照冷笑，“你為兒孫，兒孫可不為你。別沒事自作多！”

　“你這是怎麼了，發這麼大脾氣？”劉國有些莫名其妙。

　林晚照知道這脾氣跟老頭子發的沒道理，緩一緩口氣，尋個說辭，“我是氣老三不把心思用正道。以前哥兒仨都是年底下回來才開口，他倒好，這是生怕晚哥哥們一步，提前張。把搜刮咱們的心用在工作上，別說一萬，多萬都掙回來了！”

　“老三打小就這樣。”劉國不在意的說一句。

　林晚照重新抄起菜刀切蔥蒜，手卻因怒氣微微發抖，把刀放回案板，說一句，“你別管。這事我心里有數，咱們上了年紀，就這點房租收，你一萬，他兩萬，全都填補了他們，咱們也得想想，一年比一年老，手里不攥著點，以后看病吃藥，難道看他們臉？”

　“什麼看他們臉？我養他小，他就得養我老！”

　劉國這話說的底氣十足！

　林晚照心中卻是泛起濃濃悲哀，與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，三兒一，閨是嫁出去的人，不打數，三個兒子，用盡了心來養。不僅養兒子，孫子孫也哪個都沒過。可最后換來什麼？

　老宅拆遷拆出一千平，回遷房沒一套落老兩口名下！原想的是，到底以后也都是他們的，現在分明白，省得兄弟以后不合。

　可給孝子賢孫們分了，他們老兩口臨了咽氣是在租的小平房，樓房一天沒住過。

　就這還得恩，誰租金是孝子賢孫們湊的呢？生活費也是人家給的。住著人家吃著人家，一閉眼還得要人家湊錢買壽燒骨灰土下葬，這偌大開銷，偌大恩，怎麼能不恩！

　每想以此，林晚照就恨不能把自己死！

　這娘是怎麼當的，自問沒有一丁點的私心，沒有一丁點是為了自己，滿心滿眼都是為了兒孫，可最后，到底怎麼養出這麼一幫子孝子賢孫！

　這輩子，究竟活了個什麼！

　難不，活了個下賤！

　大蔥切花，大蒜切片，鍋熱油，蔥蒜……

　是真的下賤，骨心肺的給這等孝子賢孫，可不下賤麼。不下賤，落不了那等下場。

　蔥蒜出的香氣中，洗凈切好的白菜幫哧啦一聲倒炒鍋，香氣熱氣猛烈蒸騰，林晚照腦中再次響起那冷風呼嘯的小平房外，孝子賢孫們分攤醫藥費的聲音：

　“老大你占父母便宜最多，咱們仨的房，你比我們的都大，你得多出。”

　“你別說我，我畢業自己買房，老二老三，你們房哪個是自己買的？哪個不是爸媽給你們出的首付？”

　“二姐你也別嗑瓜子，現在男平等，贍養老人也是平等的，難不我們哥兒幾個出，二姐你多也得算一份。當初爸的錢，也給了你五十萬。”

　“你們來攀扯我！爸媽的房我可是半套都沒得，爸是給我五十萬，可給你們的是一百萬！你們既得錢又得房，當初怎麼沒人攀扯跟我平分，現在醫藥費找我平攤，虧你們說得出口！”

　寒氣似是從四面八方滲骨髓，又似從心尖一點點向外蔓延，冷肺腑。林晚照躺在床上，虛弱的沒有一氣力，可的神智還清醒，并沒有憤心酸，這樣奢侈的早在二十幾年的晚年歲月中消失殆盡。默默的想：老天爺，讓我死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