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醫工手腳麻利，很快用布料包上了傷口。

醫工還要給藺承佑診脈，藺承佑不耐道：“夠了。不過是皮之傷，犯得著這樣啰嗦麼。”

這時門外有廟客頭腦往里看，賀明生瞪著眼睛道：“誰？在外頭鬼鬼祟祟做什麼？”

廟客進來笑嘻嘻道：“主家，小的們已經把每一門窗都上符紙了，特來回稟主家一聲。”

賀明生堆起笑容問藺承佑：“道長，還要小人做些什麼？”

藺承佑揮手令醫工下去：“那妖異已經無跡可尋了，先把當時的形弄明白再說。”

他接著問卷兒梨：“你剛才說到哪了？”

這回他能親自問話了，不必先寫到紙上再經人轉達，倒是方便許多。

卷兒梨眼里依然有些怵意：“就記得自己本來在二樓的廊道，不知怎麼回到了奴家小時候的故居，奴家的阿爺明明死了多年了，卻在胡餅鋪子門口走來走去。阿爺過去一直對阿娘不好，奴家惦記著阿娘的病，迷迷糊糊想進門，接著我再醒來，發現自己躺在一塊石頭上，那地方暗，像是地窖之類的所，我嚇得魂都沒了，想跑的時候，石頭上不知沾染了什麼東西又又膩，奴家摔了一跤，然后什麼都不知道了。”

趁屋里忙著問話，滕玉意悄然要離開，藺承佑抬眼看著：“且慢。”

又來？滕玉意訝道：“道長，這里沒我的事了吧。”

藺承佑笑了下：“王公子是今晚第一個看見妖異之人，之后又曾目睹過其中一個幻境，說起來是最關鍵的人，怎能說走就走？小佛堂里的形你也看見了，大妖不盡早除去的話，往后遭殃的人不知凡幾，王公子如此熱心腸，總不會視而不見吧。”

滿屋子的人都朝滕玉意看過來，仿佛滕玉意若是不答應，就跟妖異一樣可惡。

絕圣和棄智扯著滕玉意，把引到旁邊坐下：“王公子，你先別著急，道長問完卷兒梨就到你了。”

滕玉意被兩人架住，居然無法：“道長的話甚有道理，只是眼下已經丑時了，在下先得回府一趟，不然我姨母和表姐該擔心了。”

當然這一走，絕不可能再回來了。

藺承佑輕描淡寫道：“不急，我已經替王公子安排好了。”

滕玉意一愣：“安排好了？”

“我令人給杜府送信，說你在平康坊的彩樓喝酒，因為剛來長安貪新鮮，死活不肯回去。你現下快活得很，玩到天亮自會回杜府，杜博士和杜夫人不必擔心。”

屋里幾位姬用團扇掩住紅，吃吃輕笑起來。夜不歸宿也就罷了，還把尋歡說得理所當然，明早這位王公子回去，不得挨長輩的教訓。

滕玉意眼皮一跳，從齒里出一句話：“道長如此周到，小人卻之不恭了。”

藺承佑笑道：“王公子俠肝義膽，理當有此禮遇，你們別愣著了，快給王公子上坐。”

滕玉意一擺，按耐著坐了下來，藺承佑接著問卷兒梨：“當時你從石頭上醒來，可到上面可有字跡？”

卷兒梨想了想，點頭道：“有。麻麻的，寫得還不，只是奴家當時魂不守舍，未曾留意寫了什麼。”

棄智奇道：“師兄，你當時不是潛了地窖麼，應該比卷兒梨看得更清楚才對。”

絕圣道：“別提了，我們下去的時候石碑還在，剛把卷兒梨救起，妖異就出現了，這東西一邊追襲我們，一邊大肆毀壞那石碑，師兄千方百計阻攔它，奈何地底下施展不開，好不容易潛回原，石碑早被碾了齏。”

眾人不寒而栗，這妖異破陣之后，怕石碑泄了它的底細，竟能提前謀算到這一步，這等老辣手段，常人恐怕都有所不及。

藺承佑又問了幾句，卷兒梨一問三不知，他轉向滕玉意：“王公子，我聽說你在二樓看到的幻境與棄智看到的不同？”

“是。”滕玉意思忖著說，“棄智道長說他看到胡餅鋪子，我卻看到了一座荒廢庭苑，庭苑像是荒廢許久了，正中間有一口井。”

絕圣和棄智納悶：“師兄，明明同在一，為何看到的幻境不一樣？”

滕玉意想了想：“我記得兩位道長曾說過，彩樓的前是一家彩帛行，彩帛行的店主曾納一妾，妾因為不堪夫人折辱跳井了，這口井會不會跟那件事有關系？”

屋里眾人神各異，彩帛行的店主夫婦死得離奇，彩樓上下諱莫如深，樓里異事不斷，們早就忍不住往這上頭想了。

藺承佑敲了敲桌：“彩帛行的店主是前年臘月初七病死的，店主夫人是臘月初十自縊的。那妾則早在八月初二就跳井了，算來已有一年多，妾死的時候如果有執念，拿來做幻境人心智未嘗不可，只是今晚這幻境，不大像死人的記憶。”

賀明生雖是個大男人，卻比旁的伎人還要膽小，聽了這半晌，早嚇得牙齒打：“道、道長這意思，莫非是活人的記憶不？”

“卷兒梨就是個現的例子，棄智看到的幻境正是兒時的記憶，巧的是卷兒梨當時被妖擄走了，而在今晚之前，你們樓中雖然怪事頻出，卻無人在二樓廊道迷蹤失路，因此我猜那妖異是近日才破陣而出的，第一個撞見它幻境的就是棄智和王公子。”

絕圣啊了聲：“棄智看到了胡餅鋪，王公子看到了一口井，如果都是活人的記憶，那口井又意味著什麼，會不會是樓里另一個人的執念？”

“可是今晚失蹤的只有卷兒梨一人，還被我們救回來了，另一人在何？”

藺承佑忽道：“店家，你把樓里的人都過來，伶人、假母、廟客，一個都不能。”

賀明生白著臉忙吩咐底下人：“快快，快照著道長說的辦。”

“王公子，你善筆墨麼？”藺承佑又看向滕玉意。

滕玉意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麼了：“你要我把那座庭苑和那口井畫下來？”

藺承佑走到書案前，取下一支筆道：“既然猜到了，王公子就快請吧。”

滕玉意到他邊接過筆慢慢回想，當時不過匆匆一瞥，看得不甚仔細，只記得庭苑雖然破敗了，仍有一種古樸闊朗的韻，井旁有株樹，差不多快要老死了，周圍迷霧繚繞，也分不清是桃樹還是李樹。

那口井周圍很臟，像是剛下過雨，地上泥濘盈尺，別的就不記得了。

依樣畫了下來，藺承佑接過來一看，滕玉意畫工居然還不錯，才寥寥數筆，已將要一一勾勒出來了。

這時候樓里的人都被喊來了，推推堵在門口，賀明生嚷道：“莫要推，我到誰了誰再進去，沒到的乖乖給我在外頭等著。”

滕玉意回到座上，這位賀明生的主家看著膽小如鼠，居然很有下的本領，這麼一吆喝，外頭沒一個人敢妄了。

藺承佑對賀明生道：“把他們挨個進來認畫，如果有人認得這幅畫上的井，必須當場告訴我，因為此人很有可能是妖異下一個目標，隨時可能會遭毒手。”

賀明生應了，親自到外頭說明原委，回屋時指了指屋子里的幾位貌伶，對藺承佑道：“道長，外面人太多，不如就從屋里這幾個開始吧。”

滕玉意逐一看過去，加上萼姬和卷兒梨，屋中一共有九位模樣妖麗的伎人，個個眼人。

萼姬聽了賀明生的話，沖滕玉意拋了個眼：“奴家年紀最長，又與王公子相，那畫既是王公子親手畫的，不如就讓奴家第一個品鑒吧。”

說著起走過去一看，搖搖頭道：“未曾見過這樣一口井。”

藺承佑提醒：“看仔細點。”

萼姬笑逐開：“奴家看仔細了，確實沒見過。”

面對藺承佑時態度正經了不，一來藺承佑是昂藏七尺的男兒，不像滕玉意是假扮胡人，在對待男人和對待人時，素來是不同的。

再則藺承佑是長安城數一數二的貴人，早有心把卷兒梨推到藺承佑眼前，若能搭上這樣一位天之驕子，連這個做假母的也跟著犬升天。

奈何卷兒梨嚇破了膽，兒不爭氣，假母也不敢放肆。

藺承佑果然看都不看，直接道：“下一個。”

這回起的是魏紫，生得玉骨，妝靨也極為考究。額頭上著水的花鈿，上卻點著殷紅滴的口脂。

藺承佑點了點畫卷，問：“見過麼？”

魏紫可比萼姬看得仔細多了，把團扇抵在潤的團前，俯下來左瞧瞧，右瞧瞧，最后繞著條案走了一圈，不慎把團扇落在藺承佑的腳下。

“哎呀～”咬了咬嫣紅的，風萬種彎下腰撿，哪知藺承佑嗤笑一聲，一腳踩住了團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