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中散著濃郁辣香味，越靠近庖屋越明顯。那香味初聞時盡是嗆鼻辣味，過一會兒就會有各香料的香氣混在一起翻涌而上，霸道又勾人，直直鉆進人的心窩里。

　謝青章喜清淡，嗅出辣味時，步子一頓，下一瞬卻聽出院諸多熱鬧聲音中，恰有杜昉的一份。

　杜昉從小跟在他邊，看似隨和、不拘小節，實則里穩重得很。可現下聽著……比平日跟在他邊要更活潑些？

　謝青章垂下眼簾，略一躊躇，到底還是邁步往里走。

　進院子才發覺，哪里是院門口無人守著，連院中都沒什麼仆役，一道道聲響俱是從屋側竹林傳來的。

　數幾個留在院中的仆役見了，忙不迭行禮，見謝青章揮了揮手，便識趣地回到原做事，不敢嬉鬧。

　謝青章越往屋側走，辣香味便越發明顯，濃到像是要凝水珠，麻麻覆在人的渾各，怪黏人的。

　經庖屋正墻，繞過轉角，就能瞧見杜昉領著一眾人，圍著一竹條，似是在……削簽子？

　謝青章來時靜小，所站之于大多數人而言是死角，故而里頭無一人發覺他，仍在熱熱鬧鬧說著話。

　杜昉臉沖著木窗里頭，好奇道：“孟師傅，你是說肝心也能吃？不覺得太過腥膻腌臜嗎？”

　一道清麗嗓音響起，應是那請來的廚娘：“自是能吃，還味得哩。肝、胗、心、腸等等都算雜，用清水洗凈，拿鹽、酒等等腌制去腥，有余力也可加些豇豆段，最后切了青紅椒，大火猛炒，甭提多下飯！”

　這一番話說出來，勾得周遭干活的仆役紛紛開口，“埋怨”孟師傅又故意勾他們腹中饞蟲。

　“下回我得試試！”杜昉嘖嘖兩聲，又提起另一事，“那剛剛炒得一鍋是什麼？放了好些香料，聞著忒勾人。”

　廚娘聲音含著笑意：“那是暖鍋底料，辣口的，用來涮著吃。”

　牛擱在現下忒金貴，如若不是折或者病了，通常百姓家中是不被允許宰牛來吃，倘若有那膽大包天的，宰了能耕種的牛，甚至會被衙抓走定罪。

　長安城中，只有數幾位高貴胄府中，能偶爾吃上牛。

　昭寧長公主府便是其中之一。

　廚娘又道：“一鍋牛油麻辣，一鍋用各菌子并老母吊出清湯，另有一鍋是米湯。辣、鮮、清淡皆有，興許能有長公主殿下喜歡的。”

　“再不還有一堆吃食，總有一道能合了殿下眼罷？”

　謝青章眨了眨眼，眸中閃過一笑意。

　只怕不是僅有一道能阿娘的眼，是每一道都能惹潰不軍，再不想裝什麼沒胃口。

　說著，那廚娘語調一轉，小心翼翼道：“杜侍從，‘府上之盡可取用’，確是你家大人親口說的吧？”

　杜昉笑了，連忙安：“孟師傅安心，是我家阿郎親口所言，錯不了。阿郎心善，子又好，從來一諾千金，輕易不會為難人的。”

　“那就好！”廚娘顯然安下心，語氣都輕快了起來，“不瞞你說，我許久不曾見著如此多的竹子，真想都砍了去，通通做竹筒飯。”

　“還有來時路上看見的那顆桂樹，瞧著說也有三百年的歲數。待到九月開出滿樹桂花，摘下來能做許多味吃食，像是桂花糕、桂花、桂花酪、桂花芋圓……嘖嘖，滋味忒絕！”

　說罷，廚娘后知后覺找補：“咳咳，杜侍從莫要誤會，我只是說笑，說笑而已……你可莫要告訴旁人去。”

　謝青章眼中笑意更濃，角微微翹起。

　這位廚娘倒是與外祖母一個子，只要能菜肴的食材，無論貴還是低賤，無論通俗還是雅致，半點不會放過，通通薅來做各吃食。

　這便是，好吃之人的共通之？

　正當這時，他后傳來王離的驚呼聲：“修遠，你是來尋我和雁秋的？”

　謝青章：“……”

　里頭的杜昉等人聽見，連忙站起行禮：“郎君。”

　窗的孟桑眨眨眼睛，猜出來人，尷尬地閉了。

　哦豁，完了完了，不僅覬覦人家府上的竹子和桂花，還被正主悉數聽了去。

　孟桑啊孟桑，就說不能太得意忘形吧！